献给世界
将自己献给世界,是对自己生命最后的尊重,也是此生至今最强而有力的歌颂——勇气、赞歌,亦或是我发出的悲鸣。
只有当一名作家把自己的精神逼到崩溃边缘时,才能写出最惊艳的作品。这些作品往往繁花似锦,却又从繁华中透出悲凉。无论是前途命运还是爱恨情仇,它们与百花争斗。红色与紫黑色的鬼魅纷争,不分你我,无论昼夜,亘古永存,直到那名作家倒下,那个斗士倒下,才会有一方获得胜利。亦或者有另一种可能——百花盛开的幸福战胜了婉转悲凉,作家获得了永恒的幸福。
这般混沌正在我身上奏演。无论谁输谁赢,这都是我在谷底的第一支舞,也是最后一支舞了。就让我再劈开一次混沌,与这可恶的心魔战斗吧。献给世界的究竟是坟墓还是幸福,终会尘埃落定。
萧瑟的风刮过旷野,卷起漫天沙尘。他头戴桂冠,步行于苍茫大地,每一口气息都伴随着尘土。这些土堆满了他的双肺,他吸入的每一口气息都刺激着他的神经,物理信号不断在他体内变化,最后传到他的脑中。每一口气息都把他拉入曾经的幻境。在光与电一般的幻影之中,他遥遥望着那片王城,清晰地观察着曾经在那座城市中的每一个瞬间。那是他曾经的幻影,是他的梦,是他的幸福,几乎是他的一切。那是他的第二故乡,是他的恋人,是他的一切。
他瞥见他与那座城的故事。在更古老的书中,记载着那座城市表面上的一切——一座温柔的、坚韧的、巨大的城市,他热爱的旋律无时无刻不在城中奏响。他自幼离开家乡,那座城不过是他途经的城市中最不起眼的一座。可每当离开它,它的旋律却总在他脑中奏响,呼唤他回到它的港湾。他在古老的塔楼俯瞰这座坚韧之城,走出塔楼又被百花的鲜妍簇拥。温柔的风抚摸着他的面庞,微风拂过枝丫,发出沙沙的响声;日光在云中躲闪,露珠从叶片落下,又被另一片叶子承接。这一切的温柔让他下定决心,杀死曾经那个自由的自己,在这里定居直至逝去。他瞥见城中每一户人家的热情与个性,孩子们用天真烂漫的笑脸浇灌他的花朵;他还听见邻家老太太曾对他那一声声微不足道的问候。他记得这里的一切,不是吗?他也曾为这里奉献了自己的一切,而换得了桂冠,不是吗?
我记得,我们曾是恋人,后来……他被赶出城去,带着桂冠,却发现这成了世界的最后一座城,是他许诺的最后一座城。漫天沙土将一座座城池摧毁,只留下那座不再被允许进入的城池。世界之中,只有他不被允许进入的城。
他步于旷野之中,头上那顶摇摇欲坠的桂冠,诉说着他的往事。那第二故乡的冬日总是刮着漫天黄沙,城池却在黄沙中屹立不倒。而这座城之外,虽刮起沙尘,却不曾有过色彩。它不是灰色,它是一种我也未曾见过的、不存在色彩的色彩。尘土进入他的双肺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试图在绝望中呐喊,却被塞得满嘴沙尘,再也张不开口来。
他迈出脚,踩在地上。每一步没有力气,没有声音,不重,不轻,稳定却又摇摇欲坠,那片地也是如此这般。风卷起破败的大衣,钻进他的身体,却感受不到任何反应。他吸入沙尘,不快,不慢。他微微抬头,仰望沙中的太阳,那是唯一一个橙红色的光。
我确定他还活着。他还在向前走着,每一步都艰难,每一步都摇摇欲坠,每一次呼吸都会使他的双肺再添一点尘土。他呼吸着,想要停止呼吸,但他还在向前走,寻找太阳的光,寻找一座能够接纳他的城。他将他的残躯献给世界,最终的死是无声的还是凄美的,那就遵循世界的旨意吧。